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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悲情《哪吒》40年:中國動畫辛酸往事

      “每一回都是重新來過的一回,

      他做的時候決不想從前做的成績。

      ——作家·海明威

      「逝于1961年7月2日」

      出自小說:《老人與海》

      ……

      01.揭秘

      1897年7月,美國人詹姆斯·里卡頓帶著愛迪生公司的電影走進天華茶園,引起全上海的注意。這里面,就有早年從寧波來滬淘金的邵玉軒。看到銀幕上變幻的光影,邵玉軒心想,這玩意兒一定能賣大錢。

      只可惜,1920年,電影夢還沒開始做,邵就因病去世。彌留之際,他幫兒子邵醉翁買下“小舞臺”劇院。父親走后,邵醉翁開始經營文明戲。不料,隨著外國電影涌入,觀眾迅速流失。眼看大勢已去,邵醉翁轉身去琢磨電影,5年后創辦“天一影業”。當時,他弟弟邵逸夫還在念中學。

      香港的“邵氏電影”,八字還沒一撇。

      幾乎同一時間,20世紀初的上海,同樣被電影吸引的,還有萬氏四兄弟。

      不過他們的興趣不在故事片,而是正片前的動畫。彼時,《大力水手》《勃比小姐》以插片形式出現在電影片頭,引起四人強烈的好奇:美國人到底是以何種秘技,讓這些手繪的小人動起來的?

      萬籟鳴與三個弟弟生于南京,從小頑皮好動。為了訓練四人脾性,母親買來紙筆、煙盒,讓它們臨摹繪畫。沒想到,四人從此沉醉繪畫,無法自拔。

      由于家境貧困,17歲時,萬籟鳴輟學去南京,一面以謄寫講義為生,一面開始自學各種繪畫技法。恰好這一年,商務印書館開設影戲部。擁有畫報工作經驗的萬籟鳴,帶著弟弟入職“商務”,接觸電影制作。

      看到美國動畫片的第一眼,萬籟鳴就著了魔,發誓要把它做出來。

      1919年,為了揭開它的秘密,萬氏兄弟寫信求教歐美制作人,卻未落得任何回應。萬籟鳴不甘心,覺得這么好的東西,不能讓西方獨擅其美。于是兄弟四人在上海閘北區一間7平米的亭子間里鉆研動畫技術。4年間,他們緊衣縮食,變賣財產,忍受饑寒。在經濟最困難時,還買了臺二手攝影機,歷經上百次的試驗,終于搞懂了動畫制作的原理。

      商務印書館聞訊,邀請他們制作廣告。隨后,萬氏兄弟畫了960張手稿,制作出一分鐘的動畫廣告。但在嘗試了幾次廣告制作后,四人卻將商客拒之門外,不再借此盈利。對他們來說,賺錢還在其次。

      做出心目中的理想作品,才是正事。

      為此,兄弟四人到處籌資、借用器材,一面上班,一面繼續在亭子間里研究短片制作。資金緊張,場地有限,資料匱乏,他們只能用笨辦法反復嘗試。7平米的亭子間,又當畫室,又當洗印房。幾千張畫稿廢了重來,幾千次拍攝來回排演。又一個4年過去,在設備極其簡陋、沒有任何技術參考的情況下,四人靠著不斷臨摹美國人的作品,做出了12分鐘的短片《大鬧畫室》。

      第一部國產動畫,就此誕生。

      幾度寒暑,幾度春秋。為這12分鐘,萬氏兄弟可謂嘔心瀝血。這其中的曲折和挫敗、艱難與喜悅,不身在其中,就難以體會。然而,這并非結束,恰恰是一切的開始。

      此后數十年間,中國動畫歷經的坎坷,將遠超萬氏兄弟的想象。

      他們在上海閘北亭子間里嘗到的艱辛,不過是一首長詩的序曲。

      02.生不逢時

      1927年,《大鬧畫室》上映,轟動上海灘。但動畫片并未受到資本家的青睞。3年后,萬氏兄弟拍出《紙人搗亂記》,各大影業這才相繼開設卡通科。次年,“九一八”事變爆發,面對外敵入侵,萬氏交出短片《同胞速醒》。隨后,全國各地都有呼喚抗敵的作品出現。

      中國動畫誕生之際,正值山河破碎之時,動畫人根本無心娛樂,去制作迎合市場的作品,必須明確教化,啟蒙同胞。正因為如此,動畫制作從一開始就很難得到大規模的資金支持。無利可圖,公司就不會出錢。

      萬氏克服重重困難,才做出第一部有聲動畫《駱駝獻舞》。這期間,他們拒絕了大量賺錢的機會,一心鉆研技術,制作水平越發成熟。無奈1937年,抗戰全面爆發,炮火聲中,萬籟鳴只能去武漢避難。

      而這時,迪斯尼已經開始制作音畫同步的彩色片。

      1940年,《白雪公主》闖入上海,票價奇高,卻場場爆滿。資本家見狀,忙去找返滬的萬氏兄弟,希望做一部動畫長片。

      萬籟鳴幼年看過孫悟空的皮影戲,對此念念不忘,于是簽訂合同,花5個月時間,精心設計了人物造型。

      結果片子還沒開始做,資方聽說膠片漲價,臨時撕毀合約,轉賣膠片發財去了。萬氏的《大鬧天宮》就此落空。正在懊喪之際,新華聯合影業找上門來,遞給萬氏《鐵扇公主》的劇本,雙方一拍即合,立馬著手制作。

      經過115名繪制人員的合作,歷時18個月后,中國首部動畫長片《鐵扇公主》如愿完成,一經上映,迅速引爆整個上海灘。其勢之盛,連東南亞的觀眾也為之狂迷。很快,日本商人將其拷貝回國。在絡繹不絕的觀眾中,一位14歲的少年被迷得目瞪口呆,甚至弄回拷貝徹夜觀賞。

      這個少年,就是手冢治蟲。

      雖然從人物造型上,《鐵扇公主》有對美國動畫的模仿痕跡,但故事題材和情感內核,卻是很中國的。作為亞洲首部動畫長片,它給年少的手冢帶去了巨大影響,以至于念念不忘,多年后繪出《我的孫悟空》。

      在后記中,手冢治蟲寫道:

      “這部作品,強烈受到《鐵扇公主》的影響。尤其‘火焰山與牛魔王’的結尾,當年的影像揮之難去,逼得我幾近于模仿…”

      而14歲的手冢不會想到,30多年后,他的《鐵臂阿童木》登陸中國,會成為一代人的童年記憶。待那時,啟蒙他的中國動畫,卻將遭受最殘酷的考驗。

      1941年《鐵扇公主》的爆紅,讓萬氏看見了曙光。如果不是時代飄搖、炮火肆虐,在《鐵》的基礎上,完全有可能做出更優秀的作品,進一步縮小與西方的差距。

      當時,上海橫跨政商兩界的人物,手握巨資,大有入局之心。豈料,不久后,太平洋戰爭爆發,人心惶惶,市場蕭條。原本打算投資第二部長片《昆蟲世界》的新華影業迅速收手。熬夜繪制的樣稿,一夜間化為廢紙。

      《大鬧天宮》的悲劇,再次重演。

      而萬氏兄弟的遭遇,也是中國動畫起步時困境的縮影。

      每一部動畫誕生,都受制于資本的意愿。制作《鐵扇》時,眼看投入越來越大,新華影業也差點退出。幸虧有第三方續資,作品才沒胎死腹中。

      在日軍侵略的大背景下,資本家們絕不會輕易出手。那時,多數動畫懷揣文藝良心,呼號救亡。即便娛樂性強的《鐵扇》,也一樣號召“全民齊心”,最終在日本下架。這是任何影業公司都不愿看到的局面。淞滬會戰后,影人紛紛逃港,大量影院入不敷出,更是加重了動畫制作缺錢的局面。

      具備商品屬性的動畫電影,在其誕生之時,就注定會被資本意志所左右。萬氏再厲害,也無法突破資金的困局。兄弟四人那溫熱的、用動畫為民族爭光的心愿,在劇烈的時代震蕩下,只能落得煙消云散。

      直到建國后,他們才迎來真正的曙光。

      中國動畫,也迎來了黃金時代。

      03.相聚

      1926到1949年,這24年里,一共誕生了28部動畫片、2部木偶片。在抗戰救亡的情緒中,絕大部分作品,都是用以宣傳。有的用來諷刺外敵,有的用來的激勵同胞。日本投降后,其意識形態不減,出現諷刺蔣的《皇帝夢》,在東北地區廣為流傳。

      侵略者的炮火,中斷了探索的腳步。以至于近十年里,中國動畫制作都沒有什么重大突破。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除萬氏兄弟之外,各畫片公司、美術學院、動畫學會出現了一批優秀的繪畫藝術家,還有手工大師、美術編劇、電影導演參與其中,為建國后動畫作品的爆發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
      1946年,金黃美夢的序幕,逐漸拉開。

      那一年,東北電影制片廠建立,中國首個動畫攝制部門“卡通組”誕生,并將“美術片”作為動畫片、木偶片的統稱。建國后,上頭明確了美術片的價值,乃是“為少年兒童服務”,便催生了一系列童趣動畫。為了更好地發展美術作品,1950年,組長特偉前往動畫發源地上海,進行籌備工作。時年3月,22名動畫人抵達上海,成立上影廠美術片組。

      隨后,萬氏老三萬超塵、木偶藝術家虞哲光加入該組。3年后,北電動畫專修科主任錢家駿,攜8位畢業生加入。這其中,就有學生嚴定憲、徐景達、胡進慶、戴鐵郎…多年以后,這些人的名字,將與中國動畫黃金時代的作品緊密聯系在一起。他們將創作出《西岳奇童》《大鬧天宮》《哪吒鬧海》《黑貓警長》《葫蘆兄弟》《邋遢大王》等一系列經典作品,為一代人留下溫暖的回憶。

      次年,萬籟鳴又從香港返回內地。隨著更多導演、作家、編劇、音樂家、畫師的加入,美術組迅速壯大,最終于1957年獨立成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。

      諸神歸位,只待一興。

      在接下來30多年里,這群人將在象牙塔般的上美廠里,探索出各式各樣極具民族風格的藝術動畫,為后人留下一段長長的回響。

      不過一開始,事情并沒有那么順利。

      由于戰亂不斷,繪畫人才急缺,早在東北時,組長特偉就只能以粗線條的培養方式訓練組員。十年來,被國際水平拉開差距,又不能向美國學習,只好向蘇聯取經。當時便以蘇聯的《灰脖鴨》為樣板,指導學員制作技巧。

      50年代初,“學蘇”之風達到高潮,《哪吒鬧海》的導演王樹忱,就曾去蘇聯學習。甚至有人在國外一呆就是三四年。不經消化的模仿,帶來了作品,也帶來了負面作用。

      1956年,上美廠攜彩色片《烏鴉為什么是黑的》去威尼斯,參加國際動畫節拿下大獎,卻被外國評委誤認為是一部蘇聯動畫。

      看看那時期的作品,什么《小貓釣魚》《小梅的夢》,幾乎都帶著“蘇聯制造”的影子,透著一股濃濃的高加索風味。

      組長特偉一琢磨,這樣搞下去不行啊,我們的作品都沒有我們的靈魂了。

      于是乎,他把“走民族風格之路”幾個大字,貼在工作室的墻上,將其作為整個美術組的奮斗目標,號召大家為此努力。

      一度令世界驚嘆的“中國學派”,就這么來了。

      04.榮光

      “中國學派”的開山之作,一部是《驕傲的將軍》,另一部,就是《神筆》。

      《將軍》脫胎于成語故事“臨陣磨槍”。不但題材取典,做人物、場景、動作的設計,也是從京劇吸收營養。人物用臉譜設計,背景以工筆技巧,再現了中國古典建筑的風貌,音樂也是戲曲鑼鼓。木偶片《神筆》,同樣取材于民間故事,融入強烈的傳統浪漫色彩。

      制片前,組員們曾去河北、山東搜集了大量民間繪畫、建筑雕塑。此后,這一方式成為上美創作的重要環節。

      1957年,上美廠成立,拿薛燕平老師的話講,世界上最幸福的一批動畫人誕生了。

      在計劃經濟的體制下,他們不用為銷路發愁,不受市場壓力,只管埋頭創作。

      當時,上美聚集了中國最牛的動畫人,幾乎占有全國的創作力量。此外,還有黃永玉、張光宇、張仃這樣國家級的繪畫大師來參與設計。劇作、音樂、攝影等組,人才濟濟。作家馬國亮、作曲家黎錦暉,都在廠任職。

      一邊制作,廠長特偉還從各地招人,將油畫、國畫、雕塑、版畫、壁畫、工藝美術的學生,一一納入麾下。為了發展民族風格,廠內學習會,不但請葉淺予這樣的名家授課,還會請京劇、評劇、滑稽戲演員前來表演。

      最為獨特的創作預熱,便是“下生活”。和電影演員體驗生活一樣,每創作一部動畫,設定好題材后,組員們就去外地采風。這一路行程,不是摟兩眼就算了,一去就是一個月,與當地人同吃同住,深入了解民俗風情。

      很快,他們交出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。

      《驕傲的將軍》之后,上美廠相繼研究出剪紙片《豬八戒吃西瓜》、折紙片《聰明的鴨子》、立體木偶片《大獎章》,迅速引起國外注意。1960年,陳毅參觀中國美術電影制作展覽會時說:“要是你們能讓中國水墨畫也動起來,那就太好了。

      短短數月后,上美就研制出了中國獨創的水墨動畫,并以齊白石《蛙聲十里出山泉》為造型藍本,創作出了《小蝌蚪找媽媽》。

      最終,這部動畫獲得六項世界大獎。法國《世界報》刊發評論,贊其意境悠遠。美國學者也驚嘆:“這是屬于中國人的動畫!

      剪紙、折紙、木偶、水墨,在技術突破的基礎上,上美還成立文學組,四處收集民間故事、神話傳說、抒情長詩,不斷豐富劇本題材,將民族化敘事,推向了一個極致。大量的故事,經全國文化單位的收集,被油印成冊寄到這里。這些冊子里,出現過《雪孩子》的劇本,也誕生了《阿凡提》的雛形。

      而每抓住一個題材,大家都是耗盡心力,不計成本地投入其中。

      為了做《阿凡提的故事》,曲建方曾帶著兩名助手去新疆生活了20天,克服了水土不服飲食困難種種不適;為了畫《草原上的小姐妹》,錢運達兩次帶劇組去內蒙古采風,為了觀察牧羊細節,冒著迷路的危險,嘗試夜間出行;為了改編《九色鹿》,整個劇組在敦煌駐扎了23天,臨摹壁畫,為了讓《雪孩子》貼近生活,林文肖專程去撫順搜集素材…

      每部動畫,組員都當成了一次藝術創作。當時上美流行的一句話是:

      “現在苦一點,東西出來你心里就甜了。現在甜了,東西出來永遠是個遺憾。

      在這樣的氛圍里,1961年,以上美為主陣地的中國動畫,終于迎來了第一個藝術高峰,交出了那部讓后輩仰望的《大鬧天宮》。

      在萬籟鳴的帶領下,攝制組去天壇和周邊廟宇臨摹壁畫,采集了大量古畫造型,專程去戲劇學院蹲了個三個月,觀察戲學武打、提煉人物動作。開畫之前,又請著名美術家張光宇設計孫悟空造型,經過修改后,以8位大師級原畫為首,全體人員奮力趕工,耗時4年,畫了7萬多張畫作,終于將《大鬧天宮》搬上了大銀幕。萬老多年的心愿,總算實現。

      最終,《大鬧天宮》震驚世界,先后摘下4次大獎。法國《世界報》稱贊它直逼迪斯尼的美感,又完美表達了中國的傳統藝術。美聯社也發文:“它比迪士尼的作品更富幻想,美國不可能拍出這樣的動畫片。

      然而,就在《大鬧天宮》上集收獲一片贊譽時,命運多舛的中國動畫,再次遭遇創作斷層。浩劫襲來,上美廠一大批動畫人,陸續遭受沖擊。就連《大鬧天宮》的下集也沉寂十年,才與觀眾見面。

      萬馬齊喑,金黃美夢沒能繼續做下去。

      而等到洪流過去,一切都不同了。

      05.破滅前夜

      1979年,是中國動畫史上最重要的一年。

      1978年,為準備獻禮建國30周年,憋壞了的上美人,打算交出一部超越《大鬧天宮》的作品。一開始,題材定為《三打白骨精》,經過一番討論,特偉最終找到嚴定憲、王樹忱、徐景達三位骨干,拍攝《哪吒鬧海》。

      同樣是那一年,《中日和平友好條約》簽署,鄧公訪日,中日關系進入蜜月期。《追捕》成為國內引進的首部外國電影,高倉健一夜間成為全民偶像。而隨著兩國交流深化,1980年,一部名叫《鐵臂阿童木》的動畫片帶著卡西歐的廣告進入中國。

      隨后幾年,大量外國動畫片以傾銷方式登上中國的電視熒幕。《變形金剛》分文不取,迪尼斯免費將《米老鼠》送給央視播放。

      一場慘烈的變革,就這樣埋下了伏筆。

      讓我們先回到《哪吒》上。

      1978年夏天,帶著重現動畫輝煌的決心。上美邀請藝術大家張仃設計哪吒,主創組十余人到山東采風,觀察海景、訪問海底世界,搜集人物造型。為了在《大鬧天宮》上更進一步,全組動員15位原畫師、27位繪畫人員,歷經15個月,前后畫了5萬8千張畫面,才將《哪吒鬧海》趕制完成。

      為了畫海浪,他們去歷朝歷代的古畫中找靈感,為了李靖撫琴的鏡頭,令六位畫家圍繞琴師現場記錄指型。可以說每個細節,都做到了當時力所能及的完美。

      《哪吒》最終收獲的贊譽,并不亞于《大鬧天宮》。許多外國制作人都覺得,獨樹一幟的“中國學派”,已經到達世界一流水準。

      隨后,動畫片《九色鹿》、剪紙片《火童》、水墨剪紙片《鷸蚌相爭》、木偶片《西岳奇童》等相繼誕生,延續了之前的民族風格。“中國學派”不斷得到外界肯定。而就在這時,隨著電視的普及,國外的系列動畫開始占據屏幕。以單集動畫的體量和創作周期,已經遠遠無法滿足新一代觀眾的需求,更無法和洶涌而來的外國動畫相抗衡。外片新穎的造型、故事,富有娛樂性,并不以教化、藝術熏陶為主,牢牢抓住了孩子們的眼球。

      突如其來的壓力,迫使上美重新制定發展方向,大力開發系列動畫。

      他們很快交出了幾部作品。

      《邋遢大王奇遇記》《金猴降妖》《黑貓警長》《葫蘆兄弟》《阿凡提》…那些傾一代動畫人心血開出的果實,組成了80、90后們關于國產動畫最早的記憶。連片頭的主題曲,也成了童年歡笑的烙印。

      然而,制作上的弊端,也日漸突顯。

      計劃經濟時代,全國美術片產量被控制在380分鐘里,由中影統購統銷。其中,一家獨大的上美占了350分鐘。在此體制下,上美動畫人可以心無旁騖地探索動畫技術,深化民族風格,不用操心片長、檔期和播出平臺。

      也正因為如此,大家可以慢工細活,將一部動畫做到完美與極致。

      系列動畫上馬后,問題就來了。由于體量相對較大,不可能不計成本和時間去投入,各種材料也就難以精雕細琢。想當初做《金色的海螺》,一張人物剪紙可以雕刻十七層。胡慶進入手制作《葫蘆兄弟》時,預算已低到每一格畫面只有幾毛錢。原本動畫取材于民間故事《十兄弟》,為了壓縮成本,十兄弟變成了七兄弟,七個葫蘆娃的造型相同,只是上色區別。各路反派,也只能抽象成兩個妖精。

      多年后,胡老接受采訪直言,當時完全是被逼的沒有辦法,剪紙原件都是黑線,為了好看,只能把重心放在劇情編排上。

      可實際上,這已經是最佳解決方案。要知道,以早期的方式制作,一部26集的系列片,要花5年,根本無法滿足觀眾。就算把上美50年間生產的動畫全拿出來,每天只播30分鐘,都不夠一家電視臺播3年。

      市場的大量需求,和傳統的制作方式,已經初現沖突。以道德教化、藝術熏陶為主的創作導向,又和新時期的娛樂觀念,發生碰撞。

      與此同時,南方的商業浪潮席卷而來,改革逐漸打開了人們內心的欲望。

      沒有人,可以阻擋歷史滾滾向前的車輪。

      劇烈的社會轉型中,“中國學派”迅速被碾成了一片碎沙。

      06.沖擊

      1927年,《大鬧畫室》上映時,邵醉翁的“天一”遭遇惡性競爭,被上海灘六家影業排擠。這就是中國影史上著名的“六合圍剿”。

      無奈之下,邵氏兄弟輾轉去往香港、東南亞發展,歷經重重劫難,打了無數場惡仗,最終在邵逸夫的帶領下,一統香港市場,開辟“邵氏電影”時代。后來,邵氏榮光不再,邵逸夫入主TVB。很長一段時間,它可以生產綜藝、電視劇,卻不能生產動畫節目。

      直到80年代,無線牌照到期,借著發展香港本土文化的旗號,TVB終于如愿以償,策劃出了屬于他們的動畫公司。

      1985年,翡翠動畫成立。

      它把工廠放在了深圳。

      一開始,它也想做原創動畫,無奈遭遇失敗,便開始參與外國動畫加工。

      彼時,雄踞龍頭的美、日動畫電視片體量巨大,在本土設計完原畫后,打包到中、韓等地進行加工。80年代末,一家家外資動畫加工廠冒出來,他們成批量地接收美、日送來的訂單,缺的只是能夠參與加工的畫師。

      內地的動畫人,成為了最佳人選。

      半個多世紀前,萬氏兄弟選擇為藝而謀,邵氏兄弟選擇為商而戰。半個多世紀后,賺錢和情懷,再一次擺在了一群人的面前。

      他們最后的選擇,其實也是經濟轉型期中國動畫必將遭遇的陣痛。

      而這一切,還是要從1979年說起。

      那一年,不但有《哪吒鬧海》上映。在中日合作大勢下,上美還十分低調地為日本東映加工了一批動畫片。這是建國以來,國內企業首次為國外動畫加工。

      系列片計劃上馬后,上美又在1985年-1987年間,連續為日本DIC動畫加工了三部動畫,共計42集,利潤從55萬元飆升至170萬元。

      1988年底,水墨動畫《山水情》在國際上獲得一片贊譽,其空靈的風格,雋永的內涵令各國動畫人驚嘆。而就在不久之前,日方NHK放送局向上美送出長達100集的《西游記》訂單。完成這筆訂單,其利潤可想而知。然而,面對新局面,由于無法調和新舊交替的矛盾,上美最終錯失了良機。

      彼時,廠內一方面有計劃片任務,一方面有加工片訂單。前者是工資,后者是計件。收入差距甚大。分配上的失誤,自然會有人心生不滿,消極怠工。有人說,日片設計與民族風格相去甚遠,不該參與加工。

      100集的訂單隨即暫停。

      由于無法在計劃任務和市場行為之間找到一個妥善解決辦法,傳統審美和制作流程又無法及時找到突破口,各種矛盾開始累積,人心逐漸渙散。此后不到一年,上美的37名骨干先后離職,去往南方工作。

      在那里,以翡翠為代表的加工廠,為他們準備了幾千元的月薪,甚至有兩室一廳的住房,對月薪幾百的動畫人來說,選擇不言自明。

      留下來的人,則要面對慘淡的局面。

      在南下潮襲來時,中影逐漸縮減收購數目。《好奇心日報》的一篇采訪里,編劇凌紓就提到,當時由他執導的《眉間尺》,一開始設定為45分鐘,由于中影宣布只收30分鐘內的木偶片,《眉間尺》變成27分鐘。動畫剛投入制作,中影又宣布1990年后不再收購木偶片,整個制作流程被打亂。

      這部凌紓心目中的實驗短片,最后只能改回普通的木偶片,留下瑕疵與遺憾。

      1995年,動畫片計劃經濟時代宣告結束,中影不再收購動畫。從此,美術片直面市場,老一代動畫人建立起的創作體系,徹底崩潰。

      而在南方,中國的動畫加工產業,向外國動畫張開雙臂,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。

      1988年的水墨動畫《山水情》,其空靈之美,令人過目難忘。

      它卻成了“中國學派”的絕響。

      07.嘆息

      1987年到1991年間,中國內地的動畫專業制作機構,從上美一家增至37家。其中絕大部分,都是做動畫加工。

      在上美工資200元時,翡翠動畫就把基本薪資定在了3000元,并且采取計件制。做得越多,收入越高。據說,當時全國專業動畫從業者不過2000余人,翡翠一家,就占了300人。而為了搶奪人才,具有美資背景的太平洋動畫,竟愿意為一個畫師開出上萬月薪。金錢的收益,肉眼可見。

      1992年起,全球動漫市場發熱,隨著美、日體量劇增,對從業者的需求越來越大。頂尖的畫師,收入暴增數倍。為了賺錢,甚至有畫師回鄉教親戚朋友作畫,稍有基礎便進入公司培訓,結業后迅速上崗。

      對于自培養的骨干人才,公司一簽就是數年,絕不輕易放走。

      從某種程度上說,成為動畫加工大國的時間里,中國動畫并非一無所獲。從業者得到體面的報酬,更多畫師以極低的成本,經過實戰被培養出來。這些新生力量為接下來原創動畫的發力,提供了儲備軍。

      然而,加工潮的弊端也顯而易見。近十年里,中國動畫的原創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損毀,曾經創造出《大鬧天宮》《哪吒鬧海》的“中國學派”,被鎖入柜中蒙塵。浩劫后好不容易延續下來的民族畫風,徹底斷層。

      早期的動畫加工,接的都是低成本、大批量的電視動畫片。從業者只需要日夜加班、重復勞作,像流水線制作衣服一樣。罕有個人意志的體現。當初為《哪吒鬧海》設計海底場景的老秦被重金挖入某司后,曾為一家西班牙電視動畫片施展水彩寫實技巧,花了一個星期給出樣稿,結果被客戶否決。最終,還是公司里學習日本流水線畫法的年輕人,完成了這筆訂單。

      《名偵探柯南》《浪客劍心》《火影忍者》,還有美國的電視動畫《花木蘭》《蝙蝠俠》,許多我們熟知的作品,背后都有中國加工的影子。而在此過程中,從業者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美、日漫畫風格的影響。就這樣,上美動畫前輩竭力打造的民族氣質,在文化、經濟的雙重沖擊下被推回到了原點。

      一切都要重新鍛造。

      對此,北電動畫學院的陳廖宇副教授,在《躺贊的中國動畫》里寫道:

      “迪斯尼動畫多年來其實就是重復、積累、改進,無論今天的風尚、技術與數十年前有多么的不同,其主體風格卻從未發生過顛覆性的改變。迪斯尼有這一鍋湯保底,即使在低谷時期,仍能保持不低的水準。上美廠或者說中國動畫這鍋湯熬到80年代中期,就被徹底倒掉,甚至連鍋都扔了。

      而在扔掉這只鍋前,上美不是沒有做過努力。

      1984年,宮崎駿來上美交流動畫制作,希望從技法上得到互助。上美的領導,卻一直拉著他詢問日本的計件制度。宮崎駿聽了大失所望。他覺得,一旦采取計件制,“中國學派”的藝術之路就會受阻,再也做不出好東西。

      宮老爺子哪知道,當時上美是何等焦心。在經濟制度的轉型期,如何應對外部變化,才是至關重要的命題。后來,上美也曾與港方合作成立廣州時代動畫公司,最終因為缺乏管理經驗,沒有運作參考,倉促解散。

      老一代動畫人的榮光,也就此消亡。

      元氣大傷的國產動畫,從此失去了整整一代人的觀眾。那些看過《黑貓警長》《葫蘆兄弟》的孩子,最終選擇去《機器貓》《足球小子》《海賊王》中尋找慰藉,從那里面去學習如何追逐夢想、守護友情、承受挫折。

      沒有人知道,如果當年上美順利轉型,以“中國學派”為美學根基,后來的中國動畫,是否能把這鍋老湯以現代的制作體系繼續熬下去,在《大鬧天宮》《哪吒鬧海》的基礎上,誕生一種與時俱進的中國風。

      可惜,青春無法回頭,歷史也沒有假設。

      哪吒五萬八千畫,多少心碎風雨中。

      08.希望

      從1919年萬氏的亭子間算起,中國動畫,已經走過了100個春秋。

      回望這100年,中國動畫踏過的荊棘,難以細數。這里面有炮火的轟炸,有浩劫的沖擊,有改革的困境,還有久久的沉寂。自始至終,它都沒能走出一條持續發展的坦途。顛簸的歷史,為它設置了太多腳障。

      2000年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,國產動畫與世界一流水準的差距,讓觀眾感到失落。加工浪潮平息后,富裕的人們又開始產生文化自信的焦慮。國外優秀動畫不斷涌現,國內產業亂象叢生,無數人發出怒其不爭的哀嘆。

      但我想,哀嘆之余,還有希望。

      雖然歷經歲月坎坷,一度在時代浪潮中迷失方向,但一年又一年里,仍然有一批熱愛動畫的從業者們,像當初的萬氏兄弟一樣在努力探索、刻意求精,認真編織屬于我們的故事。

      “中國學派”謝幕了,但“山水情”弦音未斷。

      動畫這條路上,還有許多年輕人在走。

      否則,我們不會有《大圣歸來》和《白蛇·緣起》這樣相對成熟的作品,也不會有《哪吒鬧海》40年后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。

      誠然,漸漸起勢的國漫,還有趣味、故事上的種種不足,能否在新起灶爐之際,從上美前輩的果實中汲取營養,更是個未知數。該批評的批評,該企盼的企盼。而更大程度上,我們應該保持足夠多的耐心。尤其應該對一代又一代真誠付出的動畫人,表示一份敬意。

      在中國動畫這首滿紙辛酸的百年長詩中,如果沒有他們克服重重困難,披荊斬棘,也不會有我們成長記憶中的聲聲詠嘆。

      這首詩里,有過太多令人心碎的章節,談不上有多么完美。盡管如此,它繪制出了一代上美老動畫人獻給觀眾的童年禮物,也是他們寫給自己人生歲月的一曲禮贊。

      時至今日,“中國學派”已成往事,“黑貓警長”化作情懷。所謂的“國漫崛起”,并非一日之功。中國動畫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只要少走一點彎路,少掉一些路障,它可以走得更加輕盈。

      《海上鋼琴師》的結尾,小號手Max說過:

      “只要你有一個好故事,和一個愿意傾聽的人,你就永遠不會完蛋。

      從《哪吒鬧海》到《魔童降世》,40年過去了。那群渴望好故事的人,一直都在。

      部分參考資料:

      [1]《我與孫悟空》,萬籟鳴

      [2]《中國動畫電影通史》,鮑濟貴

      [3]《中國動漫黃金80年》,許婧、汪煬

      [4]《中國動畫加工1989-2009》,何兵、何偉

      [5]《中國動畫電影大師》,李保傳、束霞平

      [6]《20世紀中國動畫藝術史》,張慧臨

      [7]《見證者系列訪談錄》,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

      [8]《他們實現了藝術至上的動畫》,《南方周末》

      [9]《一場面目模糊的卡通狂歡》,《三聯生活周刊》

      [10]《動漫大師手冢治蟲》,楊曉林

      [11]《“躺贊”的中國動畫》,陳廖宇

      [12]《<大鬧天宮>都成了回憶,這里有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過去發生的事》,《好奇心日報》,李麑

      -

     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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